厦门街一家家具行今天凌晨发生大火，害死三人，因屋内多为木制家具，火势一发难以控制，虽经消防队员全力扑救，全屋仍付诸一炬。警方在现场找到汽油弹空瓶三枚，确定人为纵火，凶手手段狠毒，纵火前，先在屋外堆放瓦砾，高及人腰，以避免屋内人逃离。死者为此户住宅的女主人高幸妹和两个孩子。
据邻居透露，高幸妹与其夫王国正感情不和，时有吵架之事，高幸妹曾自杀未遂，但火烧当晚，王国正与其朋友去卡拉OK，朋友多人均可指证，王国正有不在场证明。
警方正在循线追查凶嫌。
【妻子的表姐】
一定是她！
看她那高颧骨，薄嘴唇，过多的眼白，凭长相就知道她是个刻薄的家伙。
说是亲戚，也罢，才隔两条街，平日也不来探望走动，倒像是隔了条台湾海峡似的，显然对我们有敌意。
莫非是上回向我们借钱没借成，惹毛了她？这种女人，耍阴毒是十分有可能的。
哼，我要叫你好看。
王国正站在路口的电线杆下，一边看着对面的窗子一边想。
表姐将窗帘掀开，又马上合拢，满是惊惶的表情：“他又站在那根电线杆下面！”她对自己的男人说。
男人也走过去掀开窗帘：“唉！”
“你看他那凶神恶煞的表情，怪吓人的，我怕死了！
“放心，他不会怎么样的。”
“但前天我们小杰被他推到阴沟里去。小杰说，他把泥巴全洒到他身上，还用脚瑞他的头。”
“你说，这不是飞来横祸，还是亲戚哩，平日不往来，跟他借钱买房子不肯，我想算了，生意人嘛，守钱守得紧，现在倒好，逼迫起我们来了。”
“他疯了，太太小孩子死了以后，他就疯了。”
“老实说，我根本就怀疑他是凶手，他根本就不爱高幸妹嘛，当年高幸妹要嫁他，我就反对，他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这话太刻薄，别再说了，警察说不是他就不是他了。”
“昨天我去买菜，他一看到我，就露出两只红血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说：“凶手，凶手。”
“他是疯了，我看我们搬家吧。”
“可是这房子才新买的。”
“能怎么样，这事没法解决。”
“唉，真是飞来横祸。”
“他，是疯了。”
要不然，是他！
有本事，当年婚礼上就该来掀桌子，为什么过了10年，才来这狠毒手段？这恨也真够深的，10年了，还忘不掉我，又没拿刀逼你，高幸妹嫁我，是她自己愿意的，是你自己没本事，高幸妹不想嫁给你。
害死高幸妹，你就畅快了吗？
好，从今起，我就坐在你家门口，诅咒你，我会不停地诅咒你。
王国正这样想的时候，已经坐在了自己从前情敌家的大门口。
里面的女人尖叫着关上门，冲回来：“我们家门口堆了一大堆大便。”
“什么时候堆的，”男人走出去开门，掩鼻，皱眉回来。
“不晓得，今早我送孩子去上学时还没有。”
“一定是那个人。”
“他到底是谁，’，
“你说你不认识，你分明认识，他到底是谁，”
“是我以前女朋友的先生。”
“你和她怎么了，”女人满脸猜疑脸色渐渐白起来，“你和她旧情复燃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他生气地说。
“一定是，一定是，”女人开始哭，“你从来就不爱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女人歇斯底里地问。
“他大概以为我杀了他太太，他以为我是凶手。”
“什么，”女人惊惶失措，“他疯了，这怎么可能，”女人还是相信自己的丈夫：“他太太死了，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看报纸才知道的。我们早没联络了，她是被人纵火烧死的。警方一直没找到凶手。”
“他是怎么想的，怎么会认为是你，又怎么找到你的，”
“唉，我也想知道答案呢，这些日子烦的都是这个。”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让我分担呢，”
“你自己看看一开始你歇斯底里的样子，结婚都10年了，还不了解你吗，”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子，男人开始回忆。
“她那时候也像你一样嫌我不爱她，我说，我爱不爱你，你难道不明白吗，她说，跟我在一起没有恋爱的感觉，我说，恋爱的感觉就算有，结婚以后也会淡掉，真正持久的爱，靠的是意志，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两次，或者更多次，为自己的婚姻感到后悔，有的人就从此把婚姻愈搞愈糟，有的人就跟自己说，因为我已跟她结了婚，所以我要继续爱她，既然她就是这样，那我改变自己吧，接纳她吧，婚姻就走下去了，成了结发夫妻老来伴，意志比恋爱的感觉更重要，不是吗，唉，她太小了，她比我小6岁，她不懂。”
女人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不好意思地笑：“我很庆幸我嫁的是你，就是有时候喜欢你嘴甜一点，态度温柔一点，唉，你就当我在闹情绪吧。”
“那男人还死了两个小孩子。”男人拿手指指外边：“我担心他会报复在我们孩子身上。”
女人重新惊惶起来：“我们搬家好不好，”
“也只好这样。”
男人看看窗外，说：“他一定是疯了，他很爱高幸妹吧，要不然，怎么会疯了呢？”
【邻屋的同行】
再不然，便是他。
这人从来没对我友善过，从我这儿看了家具出去的顾客，他一定会在门口招揽。来哦，来哦，比价哦，我这儿的东西好哦！他一定常常探听我的货色和价格，否则怎么会什么东西都比我价格压低一成？分明想用低价吃定我嘛。他从来没对我笑过。
现在可好，干脆一把火烧了我的店面，再没竞争对手了，谁不晓得在厦门街，就我和他的店门虚掩着。
王国正又走到自己店的废墟旁，看着邻家的店门口，胡思乱想起来。
一位老主顾斜着身子闪进隔壁店内：“老板，生意不做啦，”
老板气呼呼道：“天天在门口喊凶手，凶手，还有顾客敢上门，”
“唉，跟个疯子那好计较？你真倒霉。”
“以前还做生意时，就觉得他不太正常，顾客只要进他的门，就跟顾客纠缠不休，催着顾客买，顾客都被他逼得喘不过气来。”
“压力大吧，这条街上都是家具店。”
“但是他店门最大啊。谁来厦门街，不先到他店里看看，还这么紧张，更怪的是，钱赚这么多，太太买菜钱常常没有。”
“附近菜场卖猪肉的跟我讲的，他的女人每天菜钱都得伸手要，抠得好紧，跟你讲你别说出去，他太太自杀过哩，半夜呜呀呜呀一辆救护车来，他太太被扛上车，后来好几天没出现，再出现时，手腕包了好厚一层纱布。”
老顾客回头看看虚掩的门外头。
“现在你怎么办，”
“唉，我哪知道，他要真疯，抓去关起来就算了，偏偏半疯半醒的，叫警察好几次，他在警察面前又好得没事人一般，搞得警察以为我有问题，现在来都不肯来了。”
“我看你只好搬了。”
“谈何容易，店面不像住家，说搬就搬，搬到别地，生意不一定起得来，我在这里，也算老店面，搬走就像另干一行似的，说起来那疯子到这儿做生意还是近十几年的事哩，刚刚来时经营不容易，人却亲善，做生意也随和，挺有人缘的。后来娶了老婆，事业渐渐走上坡路，近两三年分明兴旺得很，反而守着钱势利起来，连太太小孩都不顾了。”
“人都是这样，没有倒也罢，有了就嫌不够。所以钱也嫌赚少了，太太也嫌缺点多了，哎呀，怎么一聊就是大半个钟头，我是来跟你买鞋架的。”
“还好有你们这些老顾客勉强撑持，否则再这样下去，吃饭都成问题，唉，那人，真是个疯子。”
……
【吸毒少年】
悬疑近半年的厦门街火烧家具店一案，终于水落石出有了结果。一名不良少年林良方昨日自首承认作案。年仅15岁的林良方供称，他与店老板并不认识也无嫌隙，是在吸毒后神智不清的情况下放火，醒后看报才知道铸下大错，林良方说，这半年来一直被良心控告寝食难安，痛苦至极才决定自首，自首后对记者说，他终于卸下自责的重担了。
凶手自首后，警察通知一直追查凶手的苦主王国正前来指认。奇怪的是，苦主并未因公理得伸而平静下来，反倒更加痛苦，并开始绝食，至此，已三餐未吃。
【心灵的凶手】
我虚弱地躺在病床上。
我知道是邻居将我从被烧的房子废墟里送到医院的，那之前我已经三天没吃没喝，就那样一直坐在那里。我一直在自责，一直在愧疚，我宁愿凶手没有找到，让我可以洛意地活在恨别人的世界里。
其实，我才是真正的凶手，我在心灵的世界里已经把妻子杀了很多次了。
妻子死前，我们大吵过一架，妻子说：“我宁愿我死了。”我说：“你去死吧。”然后我就去卡拉OK找朋友玩。
妻子还没被火烧死前，她的心已死过几百次了，我残忍地以冷漠戮刺她，因为我对她已没有爱。
最刺痛的事，莫过于最亲近的人的伤害，我伤害她，是因为我生命中不想再有她这个人。
可是她的死唤醒我的良知，我懊恼但无法挽救。
为何不容许我恨别人呢？让假想敌承担所有的罪责，因为罪的担子是如此沉重，自责的感觉带有如此强烈的摧毁能力，我承受不住。
所以，我需要强大的恨的力量，我需要庞大的仇敌群，尽管那都是些无关的人。
否则我就会像现在一样，活在自责的痛苦里，这痛苦是如此戳刺着我的心。
有谁能救我，用更大的爱的力量，免去我的罪责，叫我没有重担，叫我能不恨自己，我便有活下去的勇气。
否则，让我去死，因为我才是真正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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