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简介:一个女人的哭泣般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突然响起。
鬼,到处都是鬼!她战战兢兢开始了诉说。
【从葬礼那天开始】
小雨(化名)面色苍白,嘴唇也白,远看去,像一个没嘴巴的人。没雨,头发却湿漉漉的,缠绕在一起,就像根根黑色麻绳散落在脑袋上。额前的几根垂下来,遮住大半个脸庞。她战战兢兢,如暴雨中的雏燕,仿佛听得见瘦弱的骨架在咯咯作响。
我问她为何来咨询,她沉默了一阵,开始说话,声音犹如一块塑料泡沫在玻璃上反复游刮。
“唉,这件事情说给谁谁都不信,可我偏偏就遇到了……
“8月16号,那天我去参加姐夫的葬礼。我姐夫是个好人,人们都说我姐姐配不上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看上姐姐的。在8月13号那天,姐夫出了车祸,送到医院抢救,可惜没救活。从火葬场出来的时候,有几个乡下亲戚在那里烧火,他们叫我们从火堆上跨过去,说这样死人的魂就不会扰人了。很多老年人都这么做了,我们几个年轻人根本不信这一套。
“事情就从那天晚上开始,那天在下雨,我好像走入了雨中,眼前呈现了一条幽静的道路,树木和草丛依次闪开。一个女人哭泣般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突然响起。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醒过神来,发觉我躺在床上,安静而温暖。然后接着睡,睡得很好。
“8月18号,又是在快入睡的时候,我好像走到了楼下,抬头看到的却是一座破旧的官府,就像古时候的衙门。一个屠夫左手按着一头紫色的牛,右手向空中高高扬起,地上有一颗被割掉了的牛头,屠夫的头和衣服上溅满了血污。在屠夫身后是官府,官府的门楼两列悬挂着十几个大红的宫灯,上面印着清晰无比的两个大字:‘仇府’。两名门卒垂手站立在楼柱里面,他们手里牵着两条黄毛大狗,大狗拼命向我的方向挣扎着、狂叫着,却听不到声音,只看到它们狂叫的样子,雪白而尖利的牙齿,红红的舌头。一切都很安静,大雨在旷野中安静地下。我吓得不行,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在床上,这时候楼上传来一个婴儿凄厉的哭叫声,那种声音就像小猪被杀的时候拼命的嚎叫,撕肝裂肺的。突然,那声音就断了。没多久,孩子的哭声又出现了,接着又突然消失。一晚上都这样断断续续。第二天,我跟妈妈说这事,她却说什么都没听见……”
【到处都是鬼 】
“那几天我上下班时,经常遇到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有两个大酒窝,笑起来甜甜的,穿一件红棉袄。她在不远处对我甜甜地笑,我也对她笑,她就害羞地跑开。
“有一天,我和妈妈出去买东西,刚上车售票员就叫我替我的小孩买票。我还没结婚,哪里来的小孩?售票员对着我身后一努嘴说:‘喏,这穿红袄子的小姑娘!’可你说怪不怪,那天全车人都看见了有个小女孩拉着我的衣角,就是我和我妈妈什么都没看到。你说这是幻觉吧,不可能我妈也看不到。后来我们气不过,上了另一辆车,售票员又什么都看不到了。我妈妈也说这种事情实在蹊跷。
“最可怕的是9月1号那天加班,11点半回家。就在我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她孤零零地站在一盏路灯下,嘤嘤地哭。我过去问她为什么哭,她说:‘我找不到家了,我要妈妈!’我就按照她说的地址送她回家。她家离我家不远,是一幢老楼房,住的都是民工和一个快倒闭的汽车厂的工人,楼道上堆满塑料袋、快餐饭盒、烟头、鸡毛,还有一股尿骚味,楼道里的灯都坏了,黑洞洞的,全凭我和小女孩搀扶着走。小女孩的小手热乎乎的,摸着很舒服,她可能也知道我有些害怕,奶声奶气地和我讲话。我当时还想,我以后的女儿就应该像这样可爱。
“不知上了几楼,她敲开了一扇门,出来一个胖得像猪蹄一样的女人,浑身的肥肉随着她的说话声音一跳一跳的,她的身材像三、四十岁的人,却长着一个七、八十岁老人一样干瘪的脑袋,满面都是皱纹,牙齿也是黑黄黑黄的,说话声音也像个男人,这个脑袋和她的身体实在太不相配,好像是移植上去的一样。小女孩见到她,高兴地叫了‘妈妈’后,就一溜烟地跑到了里屋。她笑咪咪地对我说,‘豆豆又迷路了吧!谢谢您了,请进来喝口水吧!’说着不由分说把我拉进了他们家,昏黄、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她用一个绿色的杯子给我端来了一杯茶,我发觉她的指甲都用指甲油涂着一朵朵红色金边的小花,就像现在指甲店里20块钱给你做出来的那种花指甲一样。我心里还想,这女的还挺时尚的。我喝了一口茶,听她唠叨了几句豆豆是如何的调皮,不听自己的话,只听她爸爸的,我就说我要走了。她这时候笑咪咪地说,‘好好好!’
“我说要和豆豆告别,她说豆豆在里屋。我就走进里屋,天哪,那里面没点灯,只有一只粗粗的红蜡烛,满屋子的墙上都挂满了黑色的镜框,就是葬礼上用的那种,相片上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屋里却没有豆豆。我觉得有些害怕,转身差点碰上了那个肥婆子,她指着一张相片对我说:‘这是豆豆她爸,他很好,昨天还来看我。豆豆不乖,老跑出去,她就在……’说着她的手向高处指去,啊,啊——”
说到这里小雨尖叫起来,我以为她是被自己的叙述吓坏了,可她那种惊恐至极的眼神直愣愣地望着我左侧稍后的门,让我也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去,我看见治疗室的门悄无声息地缓缓打开,一只粗壮的黑手在推门。顿时我浑身发紧,一股洪水般的寒意蔓延全身,不禁叫道:“是谁?”
现在想起来,当时由于紧张,我的嗓音已类似于不成器的、只能在卡拉OK一展身手的花腔女高音歌唱家。门开了,站着一个健壮的、皮肤黑红的中年女子,她惶恐地问:“我来看看,结束没有?”
原来这中年女子是小雨的母亲,她在外面等不及了所以来问问情况。小雨的母亲戏剧般的出现也让我幡然醒悟,原来我已经坠入小雨叙述的迷网中不能自拔,这是因为我内心也和小雨一样怕“鬼”。
小雨的母亲退出去,小雨镇定了一会儿,接着说——
“我当时吓得不行,但还是一边大叫,一边拼命跑了出来。从那天晚上开始,我每天都没办法睡着了,总有稀奇古怪的声音,一会儿是狗叫,一会儿是小孩子哭,一会儿是听到我姐夫在叫我的名字。最糟糕的是,我时常会感觉自己像灵魂出窍一样,飘到了那个挂满死人相片的房间里,每次都吓得不行。我和妈妈又到那幢楼去找那个女人和豆豆,可找遍了全楼也没人知道豆豆和一个胖女人。
……
“最近几天更是不行了,我不时会看到一个披着头发的女人,穿着白色睡袍,站在我床前,背对着我,我问她是谁,她就哭,扑到墙上抓墙,抓着抓着她手里就冒出血来,哦,对了,她的指甲也是红红的。有一次,我在屋里呆着,感觉越来越黑,抬头就看到一团黑影罩住了我的灯,那个黑影变成了那个老女人的脸,越来越大,有半面墙那么大……”
【母亲提供了一个线索】
虽然小雨越说越起劲,但我不得不打断她,因为我需要问问她母亲以明确诊断。通过和小雨母亲谈话,我了解到小雨对我所说的情况和她告诉母亲的情况大体一致,但个别细节有出入,就是上公共汽车那件事,她母亲并不在旁边。
小雨母亲还提供了一个情况让我看出一点端倪。她说那tian zang礼回来后,女儿和她姐姐大吵了一架,因为她觉得姐姐不应该在姐夫死了以后还有心思化妆。我问怎么化妆,母亲说是涂指甲,是指甲店里给涂的。“实际上那是几天前就做好的了,说起来我大女儿也怪可怜的,刚结婚就遇上这样的事,肚子里还怀着孩子,真是可怜啊!”母亲长吁短叹。
“你女儿怀孕了!”我是近乎欢呼出这句话的,让小雨母亲很是不满。而对我来说,我开始清楚了治疗的线索。小雨讲述的除了参加姐夫的婚礼是事实外,其余都是她的幻觉。而我所要做的就是,探索她为什么出现了这些幻觉。
“你比姐姐更关心姐夫”
我对小雨实施一种类似浅催眼的疗法,这种做法就是让她想像一个逼真的情景,然后治疗师和她一起对这些情景进行分析或调整。
小雨进入的第一个情景是看到了那个床边的年轻女人,这次她注意到那个女人也染了指甲,我鼓励小雨走过去和那个女的谈谈,结果那个女人对她说:“你杀了我的男人!”
第二个情景是那间黑房子,这次没看到小女孩也没看到胖女人,却看到一个穿旗袍的孕妇躺在一把椅子上,好像已经死了。这时,姐夫出现了,拉着她的手就跑,姐夫边跑边一个劲地说:“她死了,我们走;我们走,她死了。”
……
【该揭开迷底了!】
那段时间我正在看荣格的书,很喜欢荣格那种快人快语的风格。我对小雨说:“我感觉你比姐姐更关心你姐夫”
小雨脸红了:“不是这样的,是我姐姐太不关心我姐夫了……”她告诉我,姐夫和姐姐一向关系不好,姐姐时常指使姐夫做事,把姐夫当作工人、保姆和银行来用,姐夫人老实,心里不满又不好表示出来,姐夫那天之所以出事,就是因为姐姐在外打麻将,叫姐夫去给他送钱,所以出了事。“其实,如果不是因为姐姐怀孕,姐夫早就和她离婚了。”
我说:“即便他们小两口不合也是他们的事情,你怎么会如此热心呢?还有,你姐夫的心里怎么想你又怎么知道的?”
她急急地说:“是姐夫亲口告诉我的!”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也发觉自己说走嘴了,呆呆地不说话,半晌,哭了起来。
【妹妹把爱人介绍给了姐姐 】
小雨认识姐夫的时候正读大学,姐夫是同校的研究生,大她5岁。姐夫的宿舍和她们宿舍关系很好,互通往来。姐夫是个文秀而内向的人,二十老几的人了,见到女生还会脸红。而她则热情开朗,是学校里的交际花。有一次,她对姐夫说,“看你这么文静,怕是一辈子找不到老婆,把我姐姐介绍给你吧!”姐夫笑笑说好。而她真来劲了,硬是把姐夫拉到了家里。母亲和姐姐一看到姐夫一表人材、前途无限,立即紧追不舍。终于,姐夫博士刚毕业,就被迫不及待地招作女婿。任何急功近利的事情都会让人灵魂空虚,婚姻也不例外。不久,姐夫和姐姐就出现了裂隙,姐姐开始沉溺于赌博,并时常当众让丈夫难堪,姐夫用令人吃惊的忍耐接受了这种精神虐待。
终于,在姐夫死前一周,他写了一份长信给小姨子。表明了他多年的心迹。他一直爱着小雨。当她给姐夫介绍姐姐的时候,姐夫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希望了,所以就随波逐流了。看完信后,小雨也醍醐贯顶,才明白自己多年来一直爱着姐夫!年轻人时常会替自己暗恋的人做媒,而介绍给对方的人往往不如自己,通过这种过程获得片刻的心理平衡。当年小雨爱着姐夫,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姐夫。她没想到姐夫如此逆来顺受,真的和姐姐结婚了。
这层窗户纸捅破之后,小雨和姐夫都陷入了既甜蜜又痛苦的挣扎中,他们时常幽会,互诉衷肠。偏巧这时,姐姐怀孕了。痛苦的挣扎之后,他们含泪和对方约定下辈子再见。没想到一周之后,姐夫就出事了。
【对稀奇古怪的幻觉进行分析 】
好了,该是对开头小雨那些稀奇古怪的幻觉进行分析的时候了。幻觉和梦一样,都是要用象征的方式满足欲望,这些欲望被人们压抑在潜意识中,之所以要压抑这些欲望,因为它们是不道德的或无法实现的。
小雨一开始梦到的那头被杀的牛象征她姐姐,因为姐姐就是属牛的,那个屠夫则象征小雨,后面的官府象征着她的道德和良心,是个审判人的地方。“仇府”两个字代表了小雨对姐姐的仇恨。代表良心和忠诚的狗叫不出声音,象征着她的良心和道德发现不了她。
豆豆象征两个方面,表面上象征姐姐和姐夫的孩子。在小雨的幻觉里,豆豆其实是个死人,这表示小雨对姐姐和姐夫婚姻的诅咒;另一方面,她又希望豆豆是自己和姐夫的孩子,这从她对豆豆的好感中反映出来,当然这种好感也间接反映了她对姐夫的爱。
那个又肥又老的女人则是姐姐——姐姐是孕妇,所以很肥;姐姐比自己大,所以老;况且,那个花指甲也泄漏了姐姐的身份。把她吓跑的,不是姐姐,而是她潜意识的邪恶,那个女人直接审视了她的内心,指着死人的画像要追问她的是:“人死了这么多,你还要怎么样,要我死吗?”而要杀死自己的姐姐恰恰是小雨压抑已久的冲动。接着,小雨的姐姐就真的死在了她的幻觉中,变成了一个女鬼。在催眠中,这一点更加明显,那个穿旗袍的女人代表着她的姐姐,姐姐的死亡换来的是姐夫和她的双宿双飞,这是压抑在她心中一个较深的欲望:“应该让姐姐去死,让我和姐夫结婚!”
当小雨领悟到自己产生幻觉的原因是由于自己压抑了欲望之后,我们的治疗就该结束了。小雨说:“实际上我们说来说去就一句话,鬼在心里。”我和她开玩笑说:“是啊,所以鬼不可怕,可怕的是怕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