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简介: 也许是压力太大,也许是愤世疾俗,也许是童心大发故意玩捉迷藏的游戏,反正网络精英一夜之间从人间蒸发。朱丹心望着手中一大摞档案,连声说:“这个怪人,怪人……”
【失踪之前的打赌】
艾启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每次做心理轮廓分析,朱丹心总是带着这个问题把所有的记录浏览一遍。艾启明的个性如操守不坚的干部的腐败事迹,逐渐显露——
艾启明在公众视野中留下的最后一个痕迹,是两周前烟雾缭绕的无敌酒吧。
亚哈网络公司那天在无敌酒吧聚会,三个网络工程师正在讨论伊拉克战争,他们说,《国家公敌》那些跟踪技术是真的,萨达姆必死无疑。不要说卫星了,现代社会各种工具——手机、汽车、电子邮件——让人们无处藏身。一个人醉醺醺地对另一个人说,春城够大的吧,比巴格达大吧,萨达姆要藏在这里,我一星期就把他揪出来。现在什么时代,地球村时代,地球也就一小村庄,何况春城呢。
一声冷笑传来——那是他不会藏,我要真想藏起来,谁也找不到我。——说话者是艾启明,亚哈网络公司的副总经理,34岁,未婚。
后来他们三个就和艾启明打赌,赌博的内容是看艾启明能不能在春城藏起来一星期不露痕迹,赌金是输的一方要当场磕头。
“你们永远别想找到我!”这是人们听到艾启明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艾启明就失踪了。一个星期过去,人们渐渐意识到他的失踪不仅仅是个玩笑那么简单。他主持的一个几千万的网络工程也停了下来,亚哈公司的老总急得差点给公安厅的人跪下。
【性格怪异的副总经理】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变化无常、充满矛盾的人,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的话,这个字就是“怪”。他高兴的时候和下属们称兄道弟,不高兴的时候把下属祖宗八代都骂过来。工作起来极为投入,可以几天不睡觉,但有时候又一星期都不来上班。嗜烟如命,性情孤僻,衣着有时候整洁得像英国老派绅士,有时候邋遢得像张三丰,有几次甚至穿着拖鞋和睡衣来上班。有车,但很少用;有钱,但喜欢吃大排档。有时候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有时候沉默寡言,面色阴沉……
显然,艾启明的性格在两个极端之间飘浮不定。朱丹心得出第一印象。
一般来说,这种性格的人往往是在他童年早期的时候,他的父母对他的态度充满了矛盾,他只好采取一种分裂的方法来适应外界,这意味着他把世界分成了截然不同、黑白分明的两块,在他看来,人只有两种,好人和坏人;情感只有两种,热爱和痛恨,一切都是泾渭分明。在他成年后就可能出现抑郁-躁狂症、循环人格、边缘人格等等。
只有知道他童年发生了什么,才可能推断出他现在的心理轮廓,才有可能推测出他可能会怎么样隐身。朱丹心把艾启明的档案又细细翻了一遍。艾启明出生在一个军队高级干部的家庭,是独生子,生他的时候父亲已经34岁了。4年后,他们一家人遇到车祸,父母双亡,幸存的艾启明被送到孤儿院,初中毕业后做了4年厨师,考取了大学、然后是博士,毕业后进入亚哈公司,工作极具创意。
朱丹心告诉公安厅的马处长,他需要做两件事:一是去艾启明当年所在的孤儿院采访;一是到他的寓所和他的工作单位看看。
【两个老总的争吵】
孤儿院的人都记不起艾启明这个人,直到最后,一个退休的老厨师想起了他,说他特别贪吃,老缠着自己。
艾启明的寓所让朱丹心大吃一惊,失踪前两天,艾启明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没留下一张纸片,他还把所用的钱都取出来了。
让朱丹心和马处长大失所望的是,艾启明的电脑硬盘也低级格式化了,没有一丝痕迹。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迷惑和失望。
朱丹心苦笑着对马处长说,看来我们真的有可能永远找不到他了!
别急,我们再多看看。也有可能是别人利用他要失踪的消息把他杀害了。马处长关键时刻显出了老练侦探的沉稳本色。
亚哈公司的气氛很沉重,毕竟一个朝夕相处的人突然消失了,带给每个人的都是一种心灵震撼。他们经常玩的是软件丢失,把一个人玩丢了,还是头一遭。从员工嘴里,马处长了解到,总经理王动和艾启明的关系很僵。从去年辞退的一位女员工开始,到艾启明失踪前辞退的一个女清洁工,两个人都为此发生过激烈的争吵。说到艾启明,大家苦大仇深的样子,说到王动,都是崇敬和欣赏。“我们王总呀,是典型的小资,每天工作结束,就换上运动服、运动鞋到楼下健身房健身。”一个员工这样说。
马处长和朱丹心在总经理办公室见到了王动。而王动,正是艾启明打赌那天晚上在场的其中一个人,也就是说,王动听到了艾启明的那句要藏起来任谁也找不到的话。
王动是个性格爽朗的人,如果说艾启明是技术上的精英,那王动则是商业精英。一见面,王动就打起了哈哈,说欢迎专家巡查,立刻又愁眉苦脸,说,如果再找不到艾启明,投资方就要撤退了,几千万哪,谁不心疼,
王动和艾启明是大学同门,王动高两届,是他把艾启明推荐到了亚哈公司,艾启明一来就是副总待遇,倒也衬出王动的大气。艾启明的到来为亚哈公司创造出不少利润,现在许多跨国公司都开始和他们合作了。几个月前,艾启明通过德国导师的运作,成功从德国募集来几千万的投资,很是让公司兴奋了一阵……
听说你俩不和?马处长及时打断了王动壮怀激烈的回忆和憧憬。
呃,恩,啊,王动的脸色转瞬即变,谁,谁这么缺德,乱盖,我们多年的师兄弟,再怎么的,情谊还是在的。也就是为一些人事问题争两嘴,都是工作嘛。
不这么简单吧?朱丹心笑着问。
好,我跟你们讲实话吧。王动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开始了严肃的讲述。2年前,王动把艾启明介绍到了亚哈,开始了师兄弟的精诚合作。虽然艾启明在性格上有些缺陷,但恰好和王动互补,这对于工作无异是好事情。这种结构坚挺了一年,却被一个女员工的到来打破了。
这个女员工名叫小雨,是王动招来的大学毕业生。人长得漂亮,性格也温顺,她的到来给这个男光棍占大多数的亚哈带来了明媚春天,每天上班,小伙子们都朝小雨暧昧地笑着,爽心悦目的表情,说话的嗓门也大了些。而小雨,越发小心翼翼,说话轻声轻语,走路轻手轻脚,给这个人泡碗面那个人泡杯茶,小伙子们感激涕零,像捧大众情人似的。王动的目光早就被小雨吸引了过去,追随着她俏丽的身影,嘴里砸陋有声。他不知道,其实还有一双眼睛也在暗地里偷觑小雨,那就是艾启明。艾启明对女人不感兴趣,同事们曾在背地里猜过艾启明不是性无能就是同性恋,或者压根就不是男人,要不然,每当同事们谈论女人的时候,他不会厌恶地走开。
王动没想到,艾启明也喜欢小雨,那只能说明艾启明不是不爱女人,而是压抑着自己。
想到这点,王动就有点发休。一个把自己藏得那么深的人,够可怕的。
而当小雨明确表示对王动好感的时候,王动和艾启明的关系就有点微妙了。他们开
始有了分歧,开会的气氛也压抑起来。这让王动感觉很不爽,眼看亚哈蒸蒸日上,不能这么快就解体。王动思前想后,决定辞退小雨,男人还是以事业为重,不能因为女人坏了大事。王动忍痛割爱,和小雨谈了话,小雨几番恳求,艾启明听说了也来跟王动吵,可王动铁了心,说兄弟,你这回听我的。艾启明摔门而去,小雨哭哭啼啼地走了,一路哀怨的眼泪。
小雨走了,王动和艾启明的关系并没有好转,艾启明反而显得越发古怪,几乎自虐地
工作,让王动望而生畏,王动几次想找艾启明谈谈,都被冷冷地拒绝了,直到艾启明失踪前
擅自开除了一个清洁工,两人又吵了两嘴。
就这些吗?马处长问。
就这些,该说的都说了。王动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中,消沉沮丧的。
马处长拍拍他的肩,站起身,环顾王动的办公室。两面落地窗,窗外是耸立的高楼,有点一览众山小的威严。不错嘛,成功男人。
哪里,一般一般。王动谦虚地说。王动把眼光转到朱丹心身上,说,我没想到心理专家
长得这样,意外意外。
看看我们的主人公朱专家吧,眉目清秀,西装革履,面色白净,还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的样子,难怪惊诧王动了。
那你说我该长什么样?朱丹心故意逗逗王动。
不说像日本作家横钩正史小说里的那个貌不惊人不修边幅的大侦探吧,也该像我们眼前这位威风凛凛目光如炬的马处长,王动一巴掌就拍到了马尾巴上。
朱丹心吃吃地笑,说,所以我不是侦探。
他们又参观了王动的书柜,拉开一扇柜门,里面挂着一套运动服,一双运动鞋。
马处长和朱丹心辞别王动回到厅里。马处长的手下就递过来一份报告,在艾启明的房子里发现了一双可疑的鞋印。虽然艾启明搬家时把房间搞得很凌乱,但一双鞋印还是清晰地突现出来。这是一双运动鞋的脚印,从阳台进入房间,又从房间退回阳台。看起来,这个人是从阳台翻进房间,又从阳台溜走的。艾启明的家住在一楼,阳台没有装防盗网,翻墙入室易如反掌。
“运动鞋?”朱丹心和马处长相视一笑。
【死亡的气息】
动,你最会讲故事了,运动鞋的故事怎么没讲,”
王动的脸色一变,恹恹地坐进沙发,好吧,我全告诉你们吧。
王动和艾启明因为清洁工的事吵了几嘴之后,王动不想因为一个清洁工伤了兄弟和气,就虚怀若谷地把艾启明拽去酒吧喝酒,同行的还有公司两位网络工程师。四人喝得尽兴,说了些酒话,各自散去。王动开车先走,艾启明说要自己走着回去,也不要人送。王动回到力、公室,静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个想法,立即换上运动鞋,开车到艾启明家,把车停在隐蔽的地方,就翻进了艾启明的阳台,进入房间。艾启明还没回家,等了一小会,听见开锁的声音。王动又躲进阳台。其实王动很犹豫,他不知道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来下手的还是来偷窥的。他看见艾启明径直走进书房,打开了电脑,屋子里的灯也不拉亮,只有电脑的屏幕闪出幽蓝的光。
王动蹲了两个小时,艾启明仍然呆在书房里没挪窝,王动轻轻翻越阳台,绕到艾启明书房窗户下,吓了一大跳,艾启明的电脑背对着窗户,艾启明的脸正对着电脑。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艾启明脸上,现出铁青的狰狞。而艾启明,仿佛被电脑吸走了灵魂一样,两眼空洞地凝视着屏幕,一动不动。看样子,王动一动不动猫在艾启明家阳台上的时候,艾启明也是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王动倒吸一口冷气,快速逃离现场,远远回望,艾启明书房里那股蓝光犹在。那一刻,有一种巨大的恐惧抓着王动的喉咙,让他差点窒息。
那是一种死亡的气息。王动心有余悸地说。
【厕所里的一幅画】
回来的路上,朱丹心一路无语。他沉思了一会儿,说,老马,也许我们绕了个人弯子。你知道最彻底的失踪是什么吗,是死亡。艾启明4岁的时候就经历了父母的死亡,而今年他恰恰和他父亲死的年纪一样大,如果是简单的玩人间蒸发的游戏,他何必清理所有的家产呢,
朱丹心解释了一下分裂性格的特色。说,艾启明的生活态度是,要么轰轰烈烈地活,要么痛痛快快地死。他从一个孤儿到今天取得了无比的成就,生活对他的诱惑已经很少了。他之所以一直不结婚,是因为结婚带来的生育会让他的生命延续,但并不表示他不爱女人,所以强压着自己。他嗜烟如命,这是一种J漫性自杀的表现。人类最基本的本能是生命本能,它又延伸出生本能和死本能两个次级的本能。我们之所以能心安理得地活着,是因为我们能把生和死辩证地统一起来,我们通过生存走向死亡。而在他那里,生和死是分裂的,他是通过死亡走向生存,通过再死亡,回到父母那里,成为4岁时他认为该死却没死掉的艾启明。所以,我肯定,艾启明是自杀不是他杀。
马处长沉吟一会儿说,调查了这两天,我也越了解了艾启明这个人,他杀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不管什么情况,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后面可是几千万元的高科技产业。
朱丹心嘲讽地笑,也许正是别人对他生命的这种功利主义态度促成他自杀的。
从我们合作侦破《犯罪地图》(刊于《心理辅导》2003年第4期)开始,我就从你那里学到一个知识:任何人在做任何事的时候,他的潜意识总会留下一些痕迹。所以,艾启明在准备自杀的过程中一定会留下痕迹。马处长坚定地说。
还记不记得,艾启明在失踪之前为什么要辞退清洁工,难道说,清洁工发现了他的秘密,朱丹心突然兴奋起来。
王动找来清洁工,清洁工来了后直诉苦,那天她做清洁的时候,看到公厕上有一幅画,就准备擦。正好艾启明上厕所,她就向艾启明诉苦,抱怨白领的素质低下,没想到艾启明大发雷霆,把她开除了。在清洁工的带领下,他们看见了那幅画在墙壁上的画。
在公司厕所第四个厕坑的侧壁上,有人用铅笔画了一只正在燃烧的香烟,烟雾中有一句外文:ISS ich dock mal!在烟雾的下方,有一个大写的F字,F的边缘很厚,描成了刀锋一样的形状。
你的看法是什么,马处长问。
这肯定是艾启明的杰作,全公司就他一人懂德语。香烟一般代表男性的阴茎或男性自身,这里可能是代表艾启明自身。那句德语是:吃我吧。语法像是对亲人和朋友说的,看来他“吃我吧”这个指令是对自己或一个亲密的人做出的,那个人是谁呢?“吃我吧”这句话充满了权威和强硬的命令色彩,他还特别用了两个语气助词来加强语气,似乎是他想要做他感觉一些被动的事情,但却希望通过这样被动的事情获得主动。通过被动获得主动,比如说通过自己彻底的投降得到对方、占有对方、掌握对方、控制对方。有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甘地的政治策略,他通过屈服的手段最终征服统治者,并把权力定义为荒唐。艾启明内心可能这样说:虽然命运给了我一切疼痛、折磨、羞辱和践踏,但我却很享受,很快乐、我不会放弃欲望的满足,我可以掌握自己。下面那个F可能是个线索,可我想不出来这代表什么,一个名字的缩写?一个符号?德语单词,
“哼,这个艾启明,一点不念老交情。”清洁工抱怨说。
“怎么,你和艾启明什么交情,”老马接着追问,原来清洁工的堂弟的父亲是孤儿院的厨师,而堂弟和艾启明从小感情不错,她的工作就是堂弟介绍来的。
“我堂弟经常说,他是艾启明唯一的朋友。”清洁工骄傲地说。
朱丹心几乎欢呼起来。
那个F就是英文单词的“火”(FIRE),
原来清洁工的堂弟在火葬场工作,艾启明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并和他签下合同和遗嘱,换来的是,艾启明可以在他值班的时候,投入火海,烧得烟飞灰灭。这位堂弟以为有了艾启明的字据,自己就成了中国实施安乐死的第一人,却不知助人自杀仍然要承担法律责任。
这个故事到此为止,也许是想证明一点,人类无法彻底隐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