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默默无闻的音响发烧友在一堆音响中安静地死去。
而他的白领女友精神失常……
【发烧友的滔滔江水】
人人都叫黄师傅“黄师傅”,虽然他才26岁。
黄师傅是公安厅的司机,平常默默无语,这是一个机关驾驶员的基本职业道德在日常生活中的延续,他们有太多机会得到小道消息,散播家长里短了。
在两种情况下黄师傅会话多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一是喝醉酒的时候,一是遇到朱丹心的时候。
朱丹心其实并不健谈,但是善于倾听,这是一个心理治疗师的基本职业素质在日常生活中的延续。
黄师傅听说朱丹心要买音响,立即来了劲,说:“买音响你要咨询我。你们这些初哥不懂行,花很多钱买的那些垃圾也配叫音响?不过是个带电的喊话筒……”然后说了一串根本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和数据,听得老朱无限景仰。
“哎,可惜你钱不够多,不然线材也是有讲究的,发烧友发到最后,比什么?比线材。前天我看到一款Nordost 的黄金国电源线,那叫HIGH, 听蔡琴《六月茉莉》,一开始听就觉得很不错了,可换上黄金国后,那种酥麻感钻到骨头里面,一开始的几声提琴拉锯,你就感觉得到琴板的震动。人家说黄金国可以把细节搞到颗粒直接的程度,真是没错,黄金国就适合听提琴那种刮线感。可惜太贵了。你买不起!”
“是啊,我听说这些发烧线都要一、二千块钱。”朱丹心附和。
“一、二千?买个黄金国的插脚都不够,给你看看还可以。”黄师傅受了侮辱一样叫起来,“你知道黄金国报价多少?2万2!”
朱丹心接着小心翼翼地问了黄师傅推荐的那套发烧器材的报价,听完后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薪水微薄,于是决定买一套黄师傅所说的糟踏耳朵的通电垃圾,6000块,整套家庭影院,一堆音箱加功放还送个DVD。把黄师傅气得分神,差点撞车让汉春市损失两个人才。一个一流的心理医生兼不入流的发烧友和一个一流的发烧友兼二流的汽车驾驶员。
静静的死亡
一周之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黄师傅意外死亡。
他死得很安静,死在他家那套被他发挥土炮精神改得面目狰狞的音响前。医生说,他很可能在听音乐的时候死于突发的心律失常。
人们听到黄师傅的死讯,无一例外的反应都是:“哦,死了。”好像他是垂暮老人,其死亡是如一次性饭盒用后不可避免被遗弃一样自然而命定的事情。26岁的黄师傅的猝死甚至都没有作为茶余饭后闲谈的价值。他的追悼会上主持人念悼词也只能翻来覆去把勤恳老实、安心本职工作的同义语说上数遍。让人感觉,如果黄师傅一定有什么优点的话,那就是平常,平常到他突然死去也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参加追悼会的来宾们一一走到黄师傅的家人前握手话别。当朱丹心和黄师傅的爱人姚雪灵说“节哀顺变”的时候,姚雪灵突然紧紧捏了捏朱丹心的手说:“老朱,黄龙死得冤枉,要替他报仇啊。”然后“噔噔噔”地走了,她那双红麂皮高头头皮鞋发出的声音回荡在众目睽睽、不知所措的追悼会现场。
【终于没事了】
黄师傅其实真名叫黄龙,他和姚雪灵是恋人已经同居了4年,可还没有结婚,并不是有封建思想残余者所认为的那种未婚状态—领了结婚证而没办婚礼—而是他们根本就不持有经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门审查和登记,并盖有婚姻登记专用章的婚姻状况证明件。
一周之后,刑侦处的马处长下班回家,刚走进宿舍区,黑暗中杀出一个人,直扑到马处长怀里。“雪灵,你怎么啦?”马处长正欲浓眉倒竖,就看见姚雪灵一张惨白的脸。“马处长,您小点声,我等您好久了。您要为黄龙伸冤呀,他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姚雪灵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笔记本,像交秘密情报似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塞到马处长怀里。
马处长回到家饭也不吃,打开笔记本。刚翻到第二页,脸色就大变,心跳也加速。这个笔记本上,记载的全都是公安厅张厅长贪污腐化的记录:
2001年10月5日,张厅长接受公安厅大楼基建回扣6万元;
2002年4月8日,张厅长到夏江开会向夏江下属单位报销2万元旅游费用;
2003年5月9日,张厅长借抗非典之名向下属单位募集10万元经费却全装进了自己的腰包……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把马处长看得冷汗直冒。黄龙这两年跟张厅长开车的机会多,很有可能弄到的是一手资料。老马迅速将记忆的车轮转了一转,有关张厅长的镜头逐渐汇总起来:
2001年,公安厅大楼重建,张厅长是总指挥;
2002年,张厅长经常到夏江开会;
2003年,为了打赢非典战役,张厅长亲自向有钱的单位募集资金支援贫穷地区……
老马一夜难眠,怎么也不相信一向敬重的老上级,竟然也腐败了。查还是不查,马处长几乎经历着一场生死考验。他决定查下去,本子上的日期写得很清楚,查起来很方便。
马处长去车队。队长对黄龙的死很遗憾,听马处长说是来搜集黄龙生前事迹,马上翻箱倒柜找出出车记录本。“2002年4月8日,张厅长去夏江开会,司机黄龙。后因张厅长到北京开会未归,去夏江取消。”
“什么,你是说张厅长那天根本就没有去夏江,”马处长几乎欢呼起来。
这么说,这本上的记录可能是虚构的。马处长心里有了底,斗着胆子到基建处去。“本来是张厅长挂帅总指挥,你忘啦,张厅长接着就被派往中央党校学习,后来是王厅长挂的帅。”基建处处长对老马说。
又是假的。
财务处的人说,正准备给各部门发通知呢,张厅长吩咐过了这次支援贫困地区的资金流向一定要透明,要让全厅的人都知道钱都到了哪些地方,任何个人都不能截流一分钱。
“这个小姚,添什么乱啊,为什么要这么害张厅长,”老马一边庆幸张厅长的为人,一边气愤姚雪灵的行径,在朱丹心那里发了一通脾气。老朱同志好好安抚了老马一下。马处长吐了一口气说:“现在没事了。”
“不,有事。”朱丹心眉心紧锁,“姚雪灵肯定要出事。”
【雪灵“病”了】
又是一周之后,黄龙的死被姚雪灵闹得沸沸扬扬。
姚雪灵四处上告,说黄师傅的死是因为他掌握了公安厅的腐败事实,他是被腐败分子暗杀的。一开始人们觉得她可能受刺激太深,没在意。可她把事情越闹越大,揭发信递到了政府机关。这些机关还没来得及调查,她就一屁股坐在闹市区,把揭发信铺在地下,堵塞交通。找她调查时,这个腐败集团的人员已经通过她的思维迅速由“公安厅的一伙人”扩展到“从省政府到市政府各个部门都有他们的人”了。她前言不搭后语、矛盾百出的证词让人们最终想到了精神病院。司法精神病学的鉴定结果的确是“急性应激性精神病”。
姚雪灵被精神病院收住一月后,症状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认为精神病院里也有腐败集团。精神病学家们会诊后,把诊断改成了“偏执性精神病”。此时,姚雪灵一定要找朱丹心做心理治疗。马处长因为先前对姚雪灵有些了解,立即跟朱丹心联系要他赶紧给小姚治病。
让姚雪灵和老马没想到的是,朱丹心却不同意姚雪灵的要求。理由很简单:不符合心理治疗的行规。心理治疗师不能给熟人作心理治疗,就像妓女不能用职业态度接待亲朋好友一样。后来姚雪灵竟散布谣言,说朱丹心也是腐败团伙,逼得心理医院的党委书记亲自出马给朱丹心下死命令,朱丹心才答应给姚雪灵治病。
“为什么要害我?”朱丹心沉着脸问姚雪灵。
“我没想害你啊,就想见见你,”姚雪灵嘻嘻地笑。
朱丹心想起他每次到黄龙家,姚雪灵那些对他飞扬的眼神和暖昧的微笑,不禁心里一紧。前文交代过,我们的主人公朱丹心长得很英俊,是很招女人喜欢的那种。
“丹心,你一定要替黄龙报仇啊……”姚雪灵一把抓住朱丹心的手,大哭起来,絮絮叨叨地说那一套千疮百孔的黄龙遇害的故事。
朱丹心听完后,冷冷地说:“行了,别演戏了。报什么仇了,他死了你不正高兴吗?”
姚雪灵瞪大眼睛愣了一会儿,日本汽车急刹车一般叫了起来,大骂朱丹心诬蔑她,怀疑朱丹心和公安厅是一伙的,并列举出种种事实企图粉碎朱丹心居心叵测、心怀鬼胎的有关他们夫妻感情的谣言。
朱丹心冷笑一声说:“你还在演戏,第一,你们夫妻感情好的话,黄龙怎么会对音响着迷到上瘾的程度,他几次告诉我,发烧比做爱还过瘾,他宁肯抱着音响睡,而不是抱着老婆睡。第二,他追悼会那天,你怎么会穿上一双红色的高档新皮鞋,红色是喜庆的颜色啊。而且,那天你把你们的结婚戒指褪了下来,我和你握手的时候看见了。现在你右手无名指的那道白痕也还在吧,没必要躲。你如果真的那么悲痛的话,还有时间想着在他刚死的时候就取下你们的婚姻信物吗,第三,那戒指戴了好几年了吧,可据我所知,你们还没结婚,这难道是你们感情好的表现,别骗自己了,至今为止,你也不过还是他女朋友罢了。你们都知道你们的感情有问题,不过不知道该怎么结束,现在他死了,不正好结束了吗?有什么好哭的?”
姚雪灵一言不发,瞪着朱丹心。
【纠缠的感情】
正如足智多谋的朱丹心所料,他那些刺激的话让姚雪灵老实了不少。第二次来的时候,姚雪灵柔声问:“丹心,我问你一个问题,请说实话,请你用一个男人的眼光看看我,不是心理医生的眼光,而是男人的眼光,好好看看我,告诉我,我很难看吗?”
朱丹心心里一震,他已经多年来,没有用男人的眼光看女咨询者了。打量了一眼姚雪灵,他才发觉,即便是未施脂粉,姚雪灵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标准美人。同时朱丹心也想起,原来姚雪灵和许多他遇到的美女一样,也曾现身于代表他心灵最黑暗角落的那些冰冷、潮湿的性梦中。
“你不难看,很漂亮!”朱丹心低声说。
“是的,每个男人都这么说。可黄龙为什么都不正眼看我呢?”姚雪灵抽泣……
“黄龙以前不这样的。他以前很爱我,那时候也开朗,不像现在这么窝囊。我们一起上小学、初中。初二的时候,大家都说我是校花,那时候有社会上的小流氓追我,黄龙就和他们打架,被他们扎了一刀住院了,在医院的病床上,我拉着他的手哭,那时候我就决定了,这辈子非他不嫁。”
“后来,我考取了大学,本来我的分数上北京、上海的重点没问题,可我不愿意离开黄龙。他高中毕业就做了司机。接到通知书的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庆祝,喝了很多酒,跑到汉江边上依偎着发誓,这辈子永远不分离。那天,我想把自己给他,他温柔地告诉我,他要把最美好的一刻留到我们的新婚之夜,他指着一艘渡轮告诉我,他会赚很多很多的钱,我们的婚礼就在渡轮上举行,我们做着轮船度蜜月,去看太平洋的日出,去看亚马逊河的热带风光。后来,我们的钱的确够实现这些梦想了,可惜却没了当年的兴致……”
“上了大学后,还是有很多男生来追我,黄龙却再也不和别人打架了。我大三的时候,有个男生追得很猛,有天下晚自习又来纠缠我。黄龙就告诉他,她是我女朋友,请你不要再干扰我们。那男生就问他:你是哪个学校的。黄龙一句话也没说。那男生又说:我知道,你是公安厅的那个小司机吧,告诉你,我爸爸是省委的金秘书,你的上级的上级是我爸爸的下级,不出、3年,你也是我下级的下级,我一个月赚的钱你要苦一年,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争女人?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见黄龙惭愧地低下了头……”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争吵了,他骂我招蜂引蝶,说从此以后再也不管我的事了,我辩解可没有用,我说我究竟要怎么样你才相信我,要我死给你看吗,只要你说,我立即死给你看。他不说话了。我抱着他,哭着吻他,第二次要把自己给他,可他默默推开了我,静静地哭了。我傻了,那是他上初中后我第一次看到他哭,也是最后一次。”
“大学毕业后,我到了现在的会计师事务所,我们同居了。说起来可笑,虽然我们住在一起,可根本没有做那事。我还以为他绅士风度,信守当初的诺言呢。不到两年,我就当上了事务所的二把手。这时候我们出了问题。裂缝的产生你应该知道吧,是一件件小事堆积起来的。比如说,我爱看法国的艺术片,他爱看香港的商业片;我觉得在西餐厅喝汤不该出声音,他却砸吧得山响;我想和他分享博尔赫斯,他却和我谈金庸;我买名牌花几千块钱,他却说不实惠。我的朋友都是白领,喜欢开尸Prty,听音乐会,打网球,讲英文;他的朋友呢,都是以前那些混混,打麻将、拼酒.、骂脏话、搞个电脑也只会玩电子游戏。我们也尝试过适应对方,我试着学打牌、抽烟,硬着头皮看那些粗制滥造的商业片,装成他们那个圈子喜欢的女人,他也学着打领带、听卡拉扬、学英文、看卡夫卡。可一次次地尝试,一次次地失败,我们永远融不进对方的圈子。终于有一次,我劝他趁着年轻,好好学习搞个学位,我说,你也不想一辈子就做个司机吧,他火了,说老子就这样了,一辈子就这么下贱,就这么没文化,你不高兴找别人去。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没志气,你这样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你,他那天……”
掩面痛泣。
“……他那天强奸了我,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做爱,最宝贵的留到新婚之夜,哈哈,去他妈的游船,太平洋的日出!我还抱着最后的希望,结婚也许能缓解我们的关系。他总是推三阻四,说我们结婚东西要买好的,特别是电器。就从那时候起,我们成天逛商场,拼命地买这买那,其实呢,欢欢喜喜的后面是无奈,除了一起拼命花钱,我们再也找不到共同点了。那些音响买了又换,他每个月1000块钱不到,一年不抵我半个月的收入,还不是都用我的钱。开始还吵吵架,后来连吵架都没精力了。我们那点爱情已经用光了,可是—就像你说的,分又分不了。”
“他呢,完全爱上了音响,我只不过是他的一张信用卡。我呢,找到了情人。他抓到我们在床上的时候,你猜他怎么说,‘继续,拜托声音小点。’就去玩他的音响了。你说他还是人吗,我恨他恨得要命,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有时候巴不得他早点死,那样我就解脱了。他不是贪恋音响吗,我就满足他,所有的钱都给他玩音响,可在关键的时候就不给他钱。我要让他迷恋得发疯、痛苦,然后迟早被贪恋所毁掉。他死的那天,我听到了声音,玩音响玩出了心脏病,我早知道的,本来我可以到客厅去看看他,也许可以救他,可我没去,我就是要他死!他死了,我就解脱了……我把那个结婚戒指脱了,换上了那双鞋子,那是为婚礼准备的。我知道,公安厅的人没有杀他,那是胡扯,可是我真的觉得有人杀了他。他早就不是黄龙了黄龙死了,有人杀了他,有一个人杀了他……
“谁,”朱丹心森然问道,双目炯炯。
“你的意思是,是我杀了他?……”
原来如此,姚雪灵的精神病就是这样来的:觉得是自己害死了黄龙,却又不敢独自面对,于是编造一些谣言来转嫁到别人身上,以减轻自己的内疚感……
“丹心,怎么还不睡,”朱丹心的妻子睡眠朦胧地问身边靠着看书的朱丹心。
“嗯,这几句很经典,我念给你听—公托浮泡起,生从爱欲来。为怜迷觉性,还却受轮回。忽染沉病疾,因成卧病身。妻儿愁不语,朋友厌相亲。不知前路险,犹尚态贪慎。精魄随生路,游魂入死关。只闻千万去,不见一人还。宝马空嘶立,庭花永绝攀。”





